“不传”


一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

老虎和猫学本领,猫留了最后一手“爬树”。后来老虎反目要吃掉猫,猫依靠保留的一手成功逃脱。

这个故事口口相传,不少人都知道。现在反过来想这个故事,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:

  1. 老虎是捕猎能手,爬树游泳都很厉害,编故事的人并不很了解这件事就随便编了。
  2. 就算老虎不会爬树,猫为什么要“留一手”?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打算全心全意教徒弟?
  3. 老虎和猫为什么反目?据说老虎来的时候就心怀鬼胎,猫是怎么发现的?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直接拒绝?要知道除了猫,其他动物是万万逃不脱学会本领的老虎啊。
  4. 故事的最后,其实还有猫嘲笑老虎的一段话,意思是我早看出你是个白眼狼如何如何的,我实在不想写就忽略了。猫既然有如此洞察力,必定是个有智慧的猫,做上面这些事不是无聊么?
  5. 故事里老虎成了狡诈的敌人,无形中树立了猫的正面地位,可是怎么也看不出猫具备什么正面特性?不抽烟算么……

有人会说:这故事只是为了说明一个道理,你这么较真干什么。好吧,我其实是明白这个故事想说什么的,但是我想说:我绝不会给孩子讲这个故事,我也不会讲这个道理相关的任何故事。

首先,这个故事的编造者目的不纯,先想了个“道理”,然后胡编了个故事“佐证”这个“道理”,故事里传递了错误的自然知识不说,还充满了尔虞我诈,以德报怨,心胸狭窄等氛围,这样充满错误信息和“负能量”的故事传达给似懂非懂的小朋友,会是什么后果?而且整个立论过程也很操蛋,先想了个结论,后编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论证这个结论……这特么是诛心之罪啊,大部分国人一脑袋浆糊原因就在这。


我的故事

我曾经认识一位长辈,是一个商人,在当时的眼光,别墅豪宅若干套,有背景有关系有能力,千八百万不在话下,算得上是“成功人士”了。当然经过这些年的洗礼,我对“成功人士”的概念也是在转换的。我很感谢这位长辈,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周都能接受到他的循循教导,他把自己几十年来的为人处世经验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我们,有一些我努力去理解并做了,也有一些也是我的能力做不到的。

我是做技术工作的,后来转到技术管理工作,带着同事或者算是徒弟做研发。这位长辈听说我转管理职位后,跟我我说起一个秘诀,就两个字“不传”。因为“教会徒弟饿死师傅”“提防别有用心的人”。我回去仔细思考了这个“不传”的问题,我当时觉得像“猫和老虎”的故事一样,应该根据不同的部下采取不同的策略。后来项目一个接一个都比较紧迫,我还要面对客户的扯皮和项目进度管理,如果我不竭尽全力把技术传授给“徒弟”,可能要累死了,于是也就没有特别在意传不传的问题,一股脑全部告诉他们了。

随后的一段时间观察发现,确实有的徒弟领会能力很高,掌握了很多知识;也有的兴趣不在,草草应付完工作就做别的去了;还有的在我讲的时候就没有学会,还是按自己的思路慢慢做。但有个共同点,他们领会的都有偏差。到了下一个项目,他们还是会傻眼,其实我在前一个项目都讲过这些东西,没办法只好再重新讲一遍。再后来就是周而复始的翻版……每次几乎都需要重新“传授”,差别就是,有时候我只要开头,就有人发现这事儿该怎么办,而另外一些人直到我讲过很多次还是很懵懂。

这是个特别的现象,我教会了徒弟,却没有人能达到我的水平。是说他们不聪明吗?我们差了十几岁,从营养学和教育学来讲,他们一定是比我更聪明和机敏的人。他们不努力吗?不少人对技术的兴趣相当浓厚,半夜了还在研究。徒弟不够多吗?前后换了几个工作,也管理过几十号人,别有目的的部下也有,然而还是每次都得重新传授……

其实这事儿一想就能明白,“不传”的东西,一定是这样的:

  • 能轻易复制;
  • 别人复制之后原来的拥有者就失去了价值;
  • 这个东西不会成长而且很有可能在慢慢消失掉。

而我拥有的东西是知识性的:

  • 知识本身就是复制传播来的;
  • 谁的知识传播广,谁的价值就越大;
  • 知识具备强成长性,今天传授出去的知识,如果不更新明天就会落伍。

这么一看,这简直就是“不传”的反面啊。对于我来说,真正“不传”的(其实是没法传),是一种让自己知识不断丰富深入的能力,这种能力需要长期的兴趣与训练,靠耳朵听一遍没法掌握,就好比我说:“深入思考”。这句话听了800次,你也知道了,诀窍就是深入思考。可是,怎么算“深入思考”?如何“深入思考”?恐怕很少有人真的想过吧。

另一个角度,“不传”主人的潜台词是:“我不打算再进步了,我也不允许后来者超过我,至于后来者怎么进步我管得着吗。”这不仅封了别人的路,连自身的都禁锢住了。一个总在进步的人,他的追随者也是动力之一,要坚信第一名掌握到的,永远比第二名多那么一些。如果没有这种觉悟的话,迟早会落后吧。那时候,“不传”主人应该会忿忿不平:“不知道又攀上哪根高枝,想当年他在老子手下……”

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这段开头“我曾经认识一位长辈……”,因为一些其他原因,现在我和这位长辈断了交往,这是个偶然,但很难说有没有必然性。感谢他的教导,如果还能一起吃饭我会敬杯酒。但断交了也不甚遗憾。我希望每个前辈话从口出之前冷静三秒,从自己脑子里删除掉《猫和老虎》这类看似有趣实则有害的故事,也不要表达一些无助于社会发展的言论。孩子的世界终究是孩子的世界,谁不希望那里更美好呢?

其实有关于这个“不传”,可以引申出好多认知误区,可是自己的储备实在不够,或许哪一天回来会重新修订这篇文章。更仔细的阐述一些东西。